(被迫停在斷橋中央)
我一點也不怪青月,也不想怪她,或許是因為我看見了她那樣痛苦的神情,因為我說出了尹羅。
我知道她會有如何反應的。
像是故意掩埋記憶的人突然被重擊最脆弱的部份,那不願意面對的一切三秒後便如惡浪反撲而來,甦醒,然而發現自己竟想用如此卑劣的方式抒發。
青月痛苦的像野獸,而我匆匆逃出了那裡。
我不能說我了解她的痛,可是,我曉得那是很難渡過的,她需要發洩才不致於瘋去,所以我即使發著抖,也不願意怪她一分一毫。
但我能去哪裡?
逃到灼真的家,伊莉絲把門掩得死緊,因為情勢緊張無可置信的緣故她不停說著話,大量而洶湧激出,幾乎超越我的慌亂等級,我卻因為如此能夠漸漸平靜下來,然而手足無措一但讓詳細解析,實在可笑-我像是挨打後離家出走的小女生,腳上還穿著可愛的毛拖鞋。
我想藏。
想她。
好想她。
好想。
好想她。
就是這一刻,我突然發覺,也許每個人都必須獨自去解決所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,無論荒唐甚或奇詭;然而若情感上失去或從來未有過一則強大有力的寄託,絕對絕對,那是撐不下去的。
藏會是我的寄託,她可以是的,我知道的。然而現在的我就要撐不下去了,卻還不能肯定地將自己放在這個寄託上。
所以我只能想她,在腦中想她,在心中想她,想她不犯法,不會讓別人知道我的懦弱無能。
只是,好寂寞啊。
好寂寞。
我來不及控制眼淚,在伊莉絲還抱著我時就哭出來,她輕輕拍著我細聲哄著,說這世界沒有這麼壞青月沒有這麼壞,壞的是酒,壞的是死去的人留下沒有邊界的殘酷思念,我只是老遇到理智常軌以外的事,不是我的錯...絕對絕對...不是我的錯。
她實在是比我還會安慰人許多許多,然而伊莉絲只是不如何在意地拍著我邊甜甜微笑,說這樣我們就扯平啦,小雪終於在我面前哭了啊,別害羞,盡量多哭一點,難過就會少一些的。
最後我忍不住才在眼淚之中笑出來。
藏是不在這裡,然而我的心臟想她,身體攀住伊莉絲。
*
睡了綿長的一覺悠悠醒來,伊莉絲已經不見蹤影。
我拖著虛浮的腳步裡裡外外看過一趟,發現她真的不在,沒有字條沒有訊息,伊莉絲也不是這樣心思縝密謹慎的人,但她會去哪裡呢?
突然之間,涼意從腳打到耳,抽開呼吸的頻率,我像被戰慄感攫住的一頭鹿,或一隻兔子,有瞬間瀕臨死亡的感覺。
伊莉絲,走了,她,去找藏。
我知道,但我要她暫時什麼也別說的!
幾乎驚叫出聲,她什麼時間出去的完全沒有頭緒,伊莉絲是去說什麼呢?藏又會如何反應呢?
失魂落魄走回房間,我想要漱洗乾淨,在穿衣鏡前偶然瞥見自己的面容。
蒼白又六神無主,驚嚇而倉惶,完完全全坦露於茫然的臉龐,精神上的憔悴無可遮掩,我也幾乎沒有氣力遮掩。
一種無地自容襲捲我,並不想被這樣看見,那樣從裡到外的破敗。
回過神時我已拿著因為匆忙離開而為數不多的行李,獨自站在熙來壤往的街頭。
忙碌、刺目的陽光、穿梭、嘈雜,我感覺自己身處於一個陌生而特別惡意的漩渦前方,不停有人向我借過,小姐請妳讓一下好嗎?拜託,不要擋在路中央,行人充滿怒氣的相撞,我的肩膀開始疼痛不已,只得不斷、被迫地更改行走方向,險惡的綠燈甚至不為我停留。
喇叭聲交雜著人們的呼喊,我感覺這裡彷若是原本的世界再乘上無數倍混亂的惡亂之地,充滿恐嚇的標誌,我無路可走,秋陽曬得我又渴又累-然而我才發覺自己、真正地不屬於任何一處,甚至是任何一個人。家距離只有咫尺,我清楚知道,但我不想回到哪裡,回到那扇門後,再將自己如繭般東縛起來,我不願回去。
那裡才是我的地方?
失去所有選擇,我呆坐在某個捷運站外的石欄上,人生風景一一掠過眼前,不曉得事情怎麼可以突然變化得這樣糟?
鎮日折磨著我的,是青月對尹羅的憤怒由我承擔,然而藏對尹羅的情感,是否也由我接收呢?
可是這樣的懷疑仍舊軟弱無助的愛情,實在是太殘忍了呀。
我哭起來,細聲的啜泣著,想辦法不去在乎眾人的眼光。
對一個根本不認識、不熟悉甚至沒有見過的女孩,我無法投注恨意,只是對這一切都無力無助極了,我能坐在這裡多久?天黑?下雨前?沒有星星的時候?
不停想著,但思考卻令我痛苦。紛擾的環境在我更加無章的思緒裡彷若靜音,突然之間有個身影衝進無聲的畫面,我瞠目結舌完全不敢動靜,是青月。
她怎麼會在這裡?!
衝出的青月站在捷運站入口,背對我,左右張望,她狀似難以忍受的扶著額,在思索什麼,然後垂頭撥打手機。
我屏氣,好像這樣我就能夠完全隱形。可是青月怎麼會在這裡?突然出現在這裡?
現在的我根本沒辦法面對她。
屏氣,我很想躍下石欄偷偷地、悄然地從後面的手扶梯離去,可是又害怕驚動青月的注意力,雖然這裡人群騷動,但我相信憑青月的敏銳足夠查覺。
「喂?他媽的怎麼又是語音信箱!」
她髒話的不滿聲量比起我的淚水還要引人側目,我怔怔望著她的背影,有一種滑稽的感覺。
我就在她身後啊。
「他媽的...媽的...等我找到那死女人我一定...媽的!...」
她沒有停止她的喃喃咒罵,但我卻聽出了語氣中的焦急著慌,青月將手機收回褲袋,左右張望的動作變得更加急躁,我來不及繼續想下去,突然之間她用力躍下石階往前奔跑,像頭失散的野狼。
慢慢地我回過神。
青月是在找我。
我知道的。
眼淚停不下來。
我這才發現從青月那曇花一現到毫無目的地消失,淚水都沒有停過,就這樣,怔怔地,往下流。
事情不該是這樣的,但如果已經這樣了,我們能怎麼去面對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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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就是對那種表面很兇內心很溫柔的心口不一踢很沒有抵抗力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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