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過去,與原罪)
我夢見夏雪滿臉眼淚,朝我哭著跑來,蜷在我的懷裡,從來沒有這麼表象的脆弱過,我想碰碰她。
她卻化了。
像雪一樣。
恐慌,從夢裡流淌,擾醒我的睡眠。
醒在已經沒有月亮的時刻,天還是黑的,翻身下床,我覺得口渴極了,床頭的小鐘螢光指針註明四點。
四點,夏雪,哭,融化。
我站在窗前,啜飲一杯水,車聲像海浪呼嘯,台北始終是個神奇而著魔的都市,我身處此地大約也幾十年,仍然無法參透的夜依然深沉,卻有人類能夠不被催眠。我像是完全忘了不久前自己仍是個失眠重症者,這晚算是較深的一場睡眠,然而我依舊醒了,不上不下,讓夏雪驚醒。
回頭,手機在床頭跳動,發出淡藍光色,我前去解除那枚信封的記號,掠過時間號碼和開頭,毫無惋留之意地刪除。然後跳到電話簿的選項,我不太記電話,除非是特定對象,所謂的特定,像青月,特定的change的主事經營者,譬如伊莉絲,特定的專惹麻煩的惡魔美女,有可能像灼真,特定的優秀店員和琴師,或者夏雪,特定的,我會不時想起的,情人。
其它的,擅自將電話傳遞至我的手機裡,那些奇詭莫名的號碼翻飛的那些,她們在我的眼中是同一類人,無可界定並且可有可無的,無姓名者。
就算是以編號,我還是會忘。
來到夏雪的姓名那欄,我撥過去。
鈴聲悠長,直到我想要切斷時,那方接起。「...藏?」
「妳睡了?」廢話,我自然知道。「抱歉。我知道吵醒妳了。」
夏雪明顯躇躊:「還沒...還沒有睡。」濃濃鼻音。
「怎麼了?」失笑,那鼻音鮮明,明顯就是被擾醒的象徵。
「...我睡不著...」
「但妳回話很遲緩,是睏了吧?」我換隻手,「對不起,但我一定要撥這通電話。」
「怎麼了嗎?...」
「我夢見妳。」
「嗯?」
「夢見妳哭了。」
「哭...」
「是哭。」我旋過身,坐上床。「妳哭的好傷心,哭的讓我醒過來,所以我想一定要打這通電話。」
我略過那段她如雪般化掉的情節。「但妳沒哭,對吧?妳睡得好好的,是我的電話才吵醒妳的,」
夏雪久久不語,靜默讓我得以聽見她的呼吸起伏。
「沒有哭,就好,真是,我也不曉得在擔心什麼。是啊,」我笑起來,有些開懷的好像發現了什麼不為人知的,這個時候,非常想摸摸她的頭髮。
「我很久沒有這樣擔心了,為了這個擔心,打給妳的選擇是很對的。」
「藏...」夏雪的聲音很低,若不是叫著我的名字,我幾乎要聽不見。
「沒事了。我掛電話了,回去睡吧。」
「藏...」
「嗯?」
然而只有這一句,夏雪緘默無語。
想她睏著,我微微朝左傾頭,無意義凝視黑暗一角。
黑暗像河,悄然流淌,啜泣的聲響,靜默湧來。
我驀然站起,「夏雪?」
沒有回答。但我知道她正哭著,用力壓抑聲音起伏,使她忙碌無法回答。
「夏雪?說話,妳怎麼了?」
沒有說話,那嗚咽不成字句,夏雪是想要開口的但無論如何無法拼湊起,我猛然想起夢境,她哭的那樣傷心,眼眶被淚水泡滿,沒有曬乾之日,讓她像初雪被化開,一灘灘霧色的水,陽光初露,蒸發得無聲無息。
我開始在黑暗中尋找車鑰,連燈都沒有開,「我馬上過去。」
「...不要...」
「嗯?」
「千萬...不要...」
她哭著,再也沒有說一字一句,我握住鑰匙的手緩緩放下,夏雪那樣哭,壓住任何一絲聲響的哭。
那樣委屈,非常脆弱,不忍再去脅迫的,她並不要我。
我放下手,在黑暗之中佇立,上一次我聽見女孩這樣哭時,並無任何情感在內。
然而此次,夏雪的哭聲連著一條線,我的心,隨之抽動。
*
(如果妳喜歡我是因為妳喜歡尹羅,怎麼辦?)
多可怕的問句。
夜過晨襲,change分崩離析。
伊莉絲睡眼惺忪,她坐在沒有陽光籠罩的木椅上,背離著我,我絕對不會把小雪給妳!
她是這樣大聲尖喊的,即使沒有親眼見到神情,我仍曉得她會是滿臉氣憤。
我很想回答她。
我沒有說話。
「她會想要見我。」
「她才不想見妳。」伊莉絲覺得煩厭,這陽光對她而言,太艷了。「我要走了。」
「發生什麼事?」我叫住她。「算我,求妳。」
伊莉絲反過身,瞪著她還沒有描上線條的雙眼,「妳說什麼?」
「我說我求妳。」
「不行。」明顯的語氣軟弱。
「妳知道,」我離了吧檯前,朝她靠近,「夏雪對我很重要。」
「妳別過來哦!」伊莉絲跳下木椅,貓般非常戒慎。
「伊莉,」接近,我與她只有一步之遙,口氣散出無邊的強硬,「小雪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她躲,離開我的視線。
「告訴我。」我平心靜氣。
「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!」
像是穿著炙紅舞鞋的女孩,伊莉絲彎起瘦弱膝蓋,跑跳著躍離我,一串金屬自她寬鬆的連身裙中、自她跳動的過程裡,掉落出來。
啪。
我們的視線先是鎖定,然後交會,我邁開腿,伊莉絲驚響店內的呼聲證明我的勝利和敏捷。
一串鑰匙成為勝利的籌碼,我對伊莉絲微笑地輕道,要不,我直接上妳哪兒吧。
*
(不要...妳不要過來...拜託妳,我沒事)
計程車內,伊莉絲與我分坐遙遠,她一語不發望向窗外,我則雙目低垂查看手機。機械還留有清晨四點十五分我與夏雪的通話紀錄,而我腦中的印象則是那約莫四十分鐘的時間裡,內容一片空白。
誰都可以無止盡的哭,夏雪,不能。
不要,無論是什麼,不要讓她這樣。
「這件事妳根本不會處理。」大約五分鐘,伊莉絲打破我的思緒。「去了只是更糟,小雪不想見妳,她現在怕死了我們。」
「妳何不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。」我收起手機。
「不...」她咬著下唇,瞪我,「不行,這個...哎呀我不知道怎麼說!」
「什麼我都可以接受。」
「不行!」伊莉絲把豐厚長髮攪亂,極像憤恨的女鬼,「妳不懂嗎?!這件事根本不可以由我來說!搞什麼鬼東西,事情怎麼會這樣?不該是這樣的啊!這根本就是社會案件我怎麼可以說啊,我不知道怎麼說呀!我-哎!藏!」她咬牙:「痛啊!」
「她受傷了嗎?」
伊莉絲停下扭動的的手,望我,沒有眨眼,那樣仔細的。
久久,她呼出一口氣,「沒、有,妳快放開我的手,好痛。」
我沒有動。「伊莉,我的耐心到這裡為止。」
她露出驕縱而似笑非笑的神情,像流落鄉野的公主尚未擺脫貴族之氣。
「放開啦。」
伊莉絲用力抽回手,邊呼疼邊悠悠開口。「看在妳這個樣子,我還沒從來沒見過妳這樣噯-好吧,那我跟妳說。可是!」她朝我伸出右手食指,我抿唇,盡量忍耐至她的公主脾性發作結束為止。「可是,妳不要聽到太激動了又來弄我的手,藏妳力氣不是假的噯,晚上有偷偷健身吧?我就知道妳睡覺不睡覺老是搞一些有的沒的,像灼真啊-」
「伊莉。」
「好啦,我告訴妳。」伊莉絲收住話勢,對我傾頭甜笑。「昨天晚上,有點晚了,青月又不曉得那條神經不對,喝了一大堆酒,邊喝邊咳唷好可憐哦,小雪又這麼熱心,怕她病沒好就亂來,很著急的跑到隔壁房間查看,我就說她這樣好心有一天要出事的,這下好了吧,撲到狼窩去了!」
什麼意思?
伊莉絲往後縮了點,整個身體詭異貼近車門,我想或許是因為方便她在必要時刻開門下車逃離我的緣故。
「青月...差點...我說的是差點哦!她差點對小雪...」
扭絞著,伊莉絲說不完的話,答案在腦中如走火般放映。
(如果妳喜歡我是因為妳喜歡尹羅,怎麼辦?)
(我不是尹羅,我不是,妳知道的,對不對?)
(對不對...................)
(拜託妳,一定要說對)
(拜託妳,藏,我拜託妳,說我不是她,我是、我是夏雪啊...)
她的聲線那樣脆弱抓不住音準,破碎而幾乎無法連結,我聽懂伊莉絲話裡未竟的什麼,然而,我不願懂那有多殘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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